未完成的友谊

九月的阳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落在新生报到的人群中，碎成一地晃眼的光斑。，箱轮在水泥路面上咯噔咯噔地响。他低着头，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办手续时排长队的烦躁，以及昨晚没睡好导致的隐隐头痛。然后，他被什么绊了一下。，是有人撞上了他的行李箱。“哎——”，手里抱着的东西天女散花似的飞了出去。画板、素描本、几支铅笔，还有一沓散落的画稿，哗啦啦铺了一地。，下意识蹲下去帮忙捡。“对不起对不起，我走路不看路——”对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懊恼，也在同一时间蹲下来。。，画的是校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，线条张扬，墨迹还没干透，被肖程的手指蹭出一道淡淡的灰痕。“啊。”肖程看着那道灰痕，有点不知所措，“抱歉，我……没事没事，本来就是要擦掉的。”对方一把抓过那张画，抬起了头。，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。他眯着眼睛，冲肖程露出一个晃眼的笑——“谢了，同学。”。他始终没能想明白，为什么在那么嘈杂的环境里，在满地狼藉的画稿和来来往往的人群中，他偏偏就记住了那个笑容。。像头顶的九月阳光，让人没法直视。
韩柠。
他是在分宿舍的时候才知道这个名字的。他们被分到同一间寝室，同一张上下铺，他睡上铺，韩柠睡下铺。
“缘分啊！”韩柠把行李往床底下一塞，一**坐在床沿上，仰着头看他，“刚才撞你那一下，不会就是老天爷在暗示咱俩要同居四年吧？”
肖程正在铺床单，闻言手一顿，差点从梯子上滑下来。
“是……同宿舍。”他纠正道。
“一样一样。”韩柠已经自来熟地开始翻他的行李箱，“你带吃的了吗？我**了。”
这就是肖程对韩柠最初的印象——这个人说话做事都不按常理出牌，像一团不知道要往哪烧的火，让人措手不及，又莫名移不开眼。
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。
韩柠是学美术的，每天背着画夹早出晚归，回来的时候往往满手颜料，有时候脸上也有。肖程是学建筑的，每天画图、做模型，作息规律得像钟表。
他们好像没什么交集。
但肖程发现，韩柠很喜欢往他身边凑。
“你在画什么？”韩柠会趴在他肩膀上看他绘图，呼吸就喷在他耳边，热热的，**的。
“宿舍楼剖面图。”肖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“哇，你画得好细。”韩柠的手指隔空点着图上的某处，“这里是什么？”
“楼梯。”
“这里呢？”
“梁柱。”
“这里这里？”
“……你的头，能不能往旁边挪一点，我看不见了。”
韩柠就笑，往后仰了仰，但没有完全离开。他的肩膀还贴着肖程的，隔着薄薄的T恤，温度清晰可辨。
肖程握着笔的手紧了紧，继续画那条本该是直线、却微微抖了一下的线条。
第一次天台喝酒，是十月中旬的事。
那天韩柠回来得很晚，肖程已经躺下了，迷迷糊糊听见他爬**的动静。但没过多久，床板又响了，一只手探上来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。
“睡了吗？”
肖程睁开眼睛，黑暗中看不清韩柠的表情。
“……怎么了？”
“陪我上天台待会儿呗。”韩柠的声音有点闷，“睡不着。”
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。他们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上，脚下是整个校园稀稀落落的路灯。韩柠递过来一罐啤酒，肖程接过来，没说话。
喝到第二罐的时候，韩柠的话开始变多。他说他的画被老师批评了，说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画得好不好，说他有时候觉得特别累，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。
肖程听着，偶尔嗯一声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，只能做一个安静的听众。
后来韩柠就不说了。他靠在肖程肩膀上，头发蹭着肖程的脖子，毛茸茸的，有点扎。
“你身上味道真好闻。”韩柠说，声音含含糊糊的，像是快睡着了。
肖程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保持着那个姿势，一动也不敢动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韩柠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，和他自己的心跳声——太响了，响得他怕被韩柠听见。
过了很久，他微微偏过头，用余光看韩柠的侧脸。
月光底下，韩柠的睫毛很长，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好像真的睡着了，呼吸平稳而绵长。
肖程没有叫醒他。
他只是继续坐着，让他靠着，看月亮从天台的这头，慢慢挪到那头。
那次以后，肖程开始失眠。
准确地说，他睡着的次数变少了，想事情的次数变多了。他总是忍不住回想那天晚上韩柠靠在他肩上的温度，回想那句“你身上味道真好闻”，回想自己当时过快的心跳。
然后他会想，韩柠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是那种意思吗？还是只是朋友之间的随口一说？
他想了很久，想不出答案。
但韩柠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，照常和他打闹，照常趴在他肩膀上看他画图，照常把沾满颜料的手往他衣服上蹭——然后在肖程佯装生气的表情里笑弯了腰。
“哎，肖程。”有一次韩柠突然叫他。
“嗯？”
“你是不是暗恋我啊？”
肖程正在削铅笔，手一滑，铅笔芯断了。
他抬起头，对上韩柠笑嘻嘻的脸。那双眼睛亮晶晶的，带着明显的戏谑，还有一点点……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别瞎说。”肖程低下头，重新削那支笔。
“开个玩笑嘛，看你紧张的。”韩柠拍了拍他的肩，起身走了。
肖程盯着他的背影，手里的铅笔被削得越来越短，越来越短。
那天晚上，韩柠回来得很晚。肖程躺在床上，听见他轻手轻脚地洗漱，然后爬**。
黑暗里，过了很久，下铺传来一声很轻的——
“晚安，肖程。”
肖程睁着眼睛，盯着天花板。
“……晚安。”
他无声地说。
第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，发生了一件事。
韩柠病了。
他发烧，烧到三十九度，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，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胡话。室友们都不在，只有肖程。
肖程摸了摸他的额头，烫得吓人。
他什么都没说，穿上外套就往外跑。买药、打热水、买粥，来回跑了好几趟，等韩柠退了烧，他才发现自己连午饭都没吃。
韩柠醒过来的时候，看见肖程趴在床边睡着了。床头柜上放着药、水和一碗已经凉了的粥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肖程的头发，碰了一下，又缩回去了。
那天下午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肖程的侧脸上。韩柠靠在床头，没有叫他，就那么看着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学期结束的时候，他们一起坐火车回家。不是同一个方向，但可以一起坐到省城再换车。
火车上人很多，他们只买到了硬座。韩柠靠着窗，肖程坐在他旁边。窗外的风景一直往后退，田野、村庄、光秃秃的树。
韩柠睡着了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滑，最后滑到了肖程的肩膀上。
肖程没动。
他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韩柠的倒影，看了很久。火车轰隆隆地响着，把他心跳的声音盖住了。
后来天黑了，车厢里的灯亮起来，昏黄的光落在他俩身上。肖程始终没有动，就让韩柠靠着，一路靠到省城。
快下车的时候，韩柠醒了。
他迷迷糊糊地直起身，揉了揉眼睛，看了肖程一眼。
“我睡着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不叫我？”
肖程没说话。
韩柠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，什么都没说。
火车进站，广播响起。他们拎着行李下车，在站台上道别。
“年后见。”韩柠冲他挥挥手。
“嗯，年后见。”
肖程站在原地，看着韩柠的背影被人群吞没，一直看到什么都看不见了，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站台上的风很大，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。
他把手**口袋里，触到了一张折起来的纸。那是韩柠之前塞给他的，说是随手画的，让他别介意。
他站在风里，把那张纸打开。
是一张速写。
画的是他趴在桌上午睡的样子，侧脸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好像在做梦。线条很简单，却莫名地像。
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——
“肖程。”
只有名字。
没有别的。
肖程把那幅画折好，重新放回口袋，贴着他的胸口。
然后他走进风里，走进冬天，走进那个还没开始、也好像永远不会开始的，漫长的暧昧里。